知青忆北大荒最大吸引力每月32元工资,画家李斌

是老朱和佩莉两口子、建国和刘娜两口子、秋子和凤琴两口子、小陈和她的大哥,除了小陈的爱人邓灿已经先行一步到了北大荒,云南知青为了返城,图为云南知青的《罢工宣言书》

图片 1

  本文摘自:《黑白记忆》,作者:肖复兴,出版:人民文学出版社

图为云南知青的《罢工宣言书》。

  晚7点钟,我已经来到北京火车站靠东边的钟楼下。说好了在这里会师的,四周除了提着、拖着大包小包的陌生外乡人来来往往,还没有见一个伙伴来。抬起头看看大钟,只能笑自己来早了,8点30分的火车,自己有些归心似箭。

1979年国务院调查组前往云南勐定调查处理知青绝食事件,由此为知青大返城创造了契机。云南知青为了返城,掀起了请愿、罢工、绝食等一系运动。

  但是,心里一直在想,为了这次的重返北大荒之行,我们已经筹划了两年多,大家都在各自的单位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瞎忙,为了凑一个成行的时间,总是锣齐鼓不齐。还都想在这样7月底8月初的日子里出发,因为这是北大荒的黄金时节,便越发的难凑。去年,好不容易凑齐了人马和日子,又正好赶上“非典”,一耽误就是一年。今年夏天,大家决心怎么也得回北大荒一趟,好像在赶末班车似的,心和我一样的急切,便猜是不是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去,到候车室里排队了?

李斌,1949年生。1967年插队北大荒。13年旅日旅美,现居上海,专业画家。

  我拉着妻子走进拥挤不堪的候车室,转了一圈,也没有找到人,又转出时,看见了好几个人正站在钟楼下面笑着看我们两人。是老朱和佩莉两口子、建国和刘娜两口子、秋子和凤琴两口子、小陈和她的大哥,还有赵军和毛豆,除了小陈的爱人邓灿已经先行一步到了北大荒,就剩下李龙云一家4口没有到,我们一行16人自发组织的重返北大荒的回访团的人马基本齐全了。

挥之不去的符号纠结在记忆深处。

  36年前,1968年的夏天,我们就是在这里聚齐,告别了北京,奔赴的北大荒。那时,我们是多么的年轻,最大的老朱也就22岁,最小的秋子还不满18岁。那时,我们是多么的意气风发,渴望离开家门去远行,我们的心中膨胀着、燃烧着远大的理想,似乎都在那遥远的远方;那时流行的话语是经风雨、见世面,似乎那风雨与世面都只在那遥远的远方;远方充满着迷人的诱惑,远方就是远大理想的象征。我们就是那样斩断所有的牵挂和儿女情长,说死说活,大江歌罢掉头东,飞蛾投火一般,非要向那不可知的远方奔去。自以为少年心事当拿云,羽扇纶巾,雄姿英发,左牵黄,右擎苍,东北望,射天狼。

天安门城楼,朱红。毛主席像,庄严。改造成公民的末代皇帝溥仪、灰色中山装的溥仪,提一顶灰帽,小步走来,面带微笑。这幅《换了人间》,占据了整整一面墙。

  自从北大荒来人到北京招收知青下乡,我们就坐不住了,应征者如云,报名者如潮,就像现在大学毕业生的求职招聘会上一样人山人海。对比插队去的农村,北大荒充满别具的魅力,最不一样的一条:每月有32元钱的工资。北大荒来人格外的牛,还要左挑又拣的,并不是扒拉扒拉脑袋,每一个人都要的呢。开始的时候,我和老朱因为出身不好,就没有被批准,得到坏消息,急得我们两人深夜里赶到北大荒来人在西华门附近的驻地,拍开了他们已经熄灭了灯光的房间,找到了当时北大荒负责招收知青的负责人邓灿,磨破了嘴皮子好说歹说,才感动了邓灿,网开一面,破例将我们两人补进到北大荒的名单里去。那一晚,我和老朱跟邓灿分手,没有回家,走出西华门不远,就走到了天安门,灯火辉煌的天安门城楼和城门上方的毛主席画像,让我们感到那样的神圣,我们的心里洋溢着说不出的激情,任那一年7月的夜风吹散,在天安门广场上翻滚着激荡的浪花,一朵一朵的,我们都看得见,看得那样的清晰。第二天白天,我和老朱又特意去了一趟天安门广场,拿着照相机,在天安门前照了一张相片。我们就是揣着这样一张照片,像是在怀中揣着天安门一样,神圣而庄严得不得了地去的北大荒。

背景不变,人物换成刘少奇,叫做《他默默地离去》;换成彭德怀,《舍得一身剐》;换成张志新,换成胡风翻开相册,少年李斌手捧红宝书站在天安门广场,青涩、热烈。

  是的,那时,我们就是这样的可笑。那时,我们激扬而时髦的口号是:不做笼中的鸟,要做云中的鹰。我们崇尚的是毛主席诗词里恢弘的意境:到中流击水,浪遏飞舟;今日何方,赣江风雪弥漫处。而我则在去北大荒的前一夜,在日记本上悄悄地却自以为是地抄下了两句古诗:振衣千仞冈,濯足万里流。我有辞乡剑,玉锋堪裁云。一句是晋陆机的诗,一句是唐李贺的诗。就像今天年轻的孩子认真而仔细地抄下了周杰伦或的歌词一样。青春的本质和习惯动作都是一样或相似的。

还有一幅《油灯的记忆》,画面上一个女知青正在洗发深棕色背景,搪瓷脸盆,一盏暖暖的油灯在北大荒,人们也叫它马灯。少女正取香皂,长发倾泻,丰腴的身子被油灯映成了暖暖的红色。画家陈丹青乍见这幅曾在中国当代油画展上亮相的同题变体画,第一反应便是:哈,嘎性感!这种体型在当年的北大荒极为普遍,李斌说,上海女知青一吃玉米面,都这样。

鲜活的年轻的肉身置于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大熔炉,生为毛主席而战斗,死为毛主席而献身的誓言发自真心;金训华为抢救国家财产(几根木头)不惜交付生命的壮举,鼓舞更多的知青扑向烈火与洪水,非死即伤。烈士诞生了。41团宣传科美术创作员李斌,因常画幻灯宣传英雄事迹,成为一条条鲜活生命最后的记录者。

他们以为他们的死,重于泰山。

另10幅《油灯的记忆》,荡漾在李斌的脑子里:石库门房子前,母亲边生煤炉边看信,旁边是北大荒草原的油灯,灯旁躺在羊皮大衣上的女儿酣睡在思乡的梦里;油灯下的知青批斗会,被斗的是刘少奇、邓小平、张志新;拖拉机后面云雨初霁的男女青年,男的正凑着油灯点烟,远景是东方红的天安门广场

李斌的妻子王亚卿也是从上海奔赴黑龙江建设兵团的知青,也画油画。她对当年的符号另有处理油灯、假领头、小圆镜、旅行袋,棉大衣,不声不响攒了一大箱。